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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教习的内部斗争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
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这是曾经悬挂在北京正乙祠戏楼的一副对联。
时代在进步,而人与人的关系循环往复,所以当代人才能在前代的故事中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升平署里伶人太监们的同事关系也是如此,陈进朝就是其中恃才放旷、个性乖张的典型。
在自己的承应剧目之外,陈进朝还作为教习教授徒弟,作为副手协助皇帝排戏,作为升平署的管理人员参与皇家典礼的筹备、节令法事“念斋意”和“含辉楼射马箭带击德胜鼓”,这是升平署内学的职责,也是作为首领的体面。然而,他不甘心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道光七年十一月,陈进朝因与档案房总管太监曹进保口角,致内务府牵三挂四地究出升平署“私延民人进内教书等事”。陈进朝被革去首领之职。
事件起因是升平署总管禄喜“办理米石之事并未俟首领呈报,欲为见好众人,定议后始向众首领告知,以致陈进朝怀疑分剖”。档案房既写承应档、旨意档、恩赏档,也写白米档,相当于一个负责绩效分配的总务部门。禄喜“参奏时又未能详晰声叙,意存偏倚”,向着曹进保,这让陈进朝更加不满。于是他牵出了禄喜“胆敢延请外人进署教读,实属藐法”的事件。道光皇帝为此将禄喜从六品降为八品,虽然未革总管,却给了一个严重的处分。
“私延民人进内教书”是怎么回事呢?道光七年正是升平署改制之初的一年,人员裁减,外学裁撤,许多外学伶人被遣回南,还有一些因老家无人,留在北京自谋生路的。民人西席就是不在编制内的教习。总管禄喜延请外人教读,实际也是在人员骤减的情况下维持内学运转的权宜之计。“延请西席”入署,是不合规定却为皇帝默许的行为。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皇家宫禁森严,编外西席入署,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门禁手续问题。曹进保是禄喜延请西席的执行人,被陈进朝告发后,同时受过的还有值班的护军参领唐古塔。这一事件涉及内务府和兵部两个部门,案卷中有这样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此案曹进保延请西席入署居住、出入禁门,该值班之护军参领失于查察,应请将正黄旗护军参领唐古塔照例罚俸一年。查系公罪,例准抵销,唐古塔任内有纪录十一次,应销去纪录二次,抵罚俸一年,免其罚俸。
意思是,这类事件是因公违规的“公罪”。公罪是可以用从前公事的功劳抵销的,类似今天机动车驾驶人的“消分制”,这是一种法外之法。唐古塔原有十一次记录,这次违规消分两次,免于处罚。
我们可以明显看到,禄喜实际上是代皇帝本人受过,所以被降的两级也在日后慢慢恢复。曹进保则错在“胆敢代总管禄喜延请西席,复带同伊侄二人入署居住”。禄喜和曹进保都是为升平署的制度漏洞承担责任。陈进朝在这次事件中实际的罪过并不大,但他明显存在着恶意,并且挑战的是整个系统的制度规则,因此自己也偷鸡不成蚀把米。内务府的档案是这样写的:
陈进朝始于总管面商时,一意唯诺,继于传知众人后,负气不平,及至见曹进保在旁,先行驳斥,触起素嫌,虽在总管前未出不逊之言,借端寻衅已可概见。且前当首领时使气凌人,告假外出,至晚不归,已属目无法纪,及至革去首领,复敢逞忿肆辩,殊属任性乖张。陈进朝应请枷号一个月,重责三十板,仍交本处当差。曹进保依附总管以毫不干己之事挺身袒护,致起争端,私商折奏,意存高下,殊为多事,擅专并胆敢代总管禄喜延请西席,复带同伊侄二人入署居住,实属胆大妄为。曹进保业经革去首领,应请枷号四十日,重责四十板,仍交本处当差。
陈进朝“借端寻衅”,才是他受罚的关键,所以他的罪名里面有一条,“前当首领时使气凌人,告假外出,至晚不归,已属目无法纪”,内务府这是把旧账一起给他算了,跟本案实在毫无关系。陈进朝被革去七品首领,降为内学太监,每月食新二两五钱钱粮。新钱的购买力是低于先前通用制钱的,这待遇几乎是直接减半。直到道光十二年(1832)陈进朝的月银才恢复为四两,重新成为官职太监。陈进朝从此与首领无缘了。
道光八年(1828)四月,陈进朝又因排演新戏不好看,“在他屋内嚷,说出令不行,混骂”,把首领李雨儿、王麟祥、李进喜、李兴骂了个遍。李雨儿等便将陈进朝带到总管禄喜面前分说,禄喜“着掌刑太监将他责了六十板。因他装死,让太监金保全背回本处”。道光十四年(1834),陈进朝又因候选八品首领失败,归罪于禄喜和李雨儿,与升平署总管首领之间的矛盾更加深重。
内学矛盾总爆发
道光二十七年(1847)二月,已经六十六岁的陈进朝与内学管理层的矛盾全面爆发,他用性格里面鱼死网破式的乖张又一次挑战了所有人的底线。
这次又是从小事寻衅开始。初五日早饭时,陈进朝将剩菜倒在盛饭管箩内,污染别人的饭食,帮办饭食的尹昇看见,陈进朝殴打尹昇,萧龄与之吵闹。萧龄和尹昇都是三十多岁的伶人太监,年纪比陈进朝小一半。首领们管束拦阻无效,总管禄喜与之共事五十多年,更是知道陈进朝的为人,也没有加以惩治。
陈进朝由此得了势,怀疑是杨玉升提醒尹昇查饭针对自己,便在晚饭时,将他的饭拿到首领太监李雨儿厨房门口,“对着太监杨玉升撒在地下,将杨玉升打了四个嘴巴,欲拿铁勺来打,打骂了一阵走了”。这个行为既是惩罚杨玉升,也是挑衅李雨儿。
初七日,首领曹进喜向总管回话,说不能管束,禄喜不无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愿意直接处理陈进朝,将萧龄重责四十板。尹昇、张住在旁多事,重责六十板。陈进朝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开始进一步得寸进尺。初八日,陈进朝交了一张态度傲慢、口气嚣张的病假条,内容是这样的:
本学太监陈进朝谨禀四位老爷台前。禀者太监二月初一日得病,系托肛痔,以致两肋疼痛。白昼疼痛难忍,左胯股格烂成疮,白日不能吃,夜不能睡,动坐不安,夜净说胡话,求四位管主回禀总台老爷,替太监陈进朝回禀。照原帖说语转奏万岁爷前,替奴才求恩。陈进朝八品官职虽不在缺内食四两钱粮,开缺求恩赏食二两钱粮在外养病,待痊时进内当差,在外庙内调养,太监无家。廿七年二月初八日陈进朝禀帖一张。
升平署内称首领为“老爷”,称总管为“总台”,“四位老爷”就是四个首领太监,“总台”指总管禄喜。翻译成现代白话,意思大约是:我向四位主管领导请假,因为我痔疮犯了,坐卧不安,病情严重,不能上班。请四位领导转奏万岁,我请假去宫外养病,拿打折工资。这是明目张胆地闹罢工,几乎等同于在皇帝面前给总管禄喜和四位首领下战书。

《日记档》中的陈进朝病假条
初九日,陈进朝又跑到内务府告状,先告李雨儿收受白蜡两包,又告禄喜用假人参害死盛京将军,木兰围打落谙达顶翎回京后送礼,打死李寿增,又曾一百二十板子把邹连庆打了个半死。查来查去,都无实据。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一是前文说过的,陈进朝晋升首领未果,怀恨禄喜和李雨儿;二是因升平署的另一个体制漏洞导致的绩效考核不公。
我们前文介绍过,升平署改制前本有内学和外学,演戏和教戏都有记录,列入考评。改制后外学取消,以前的外学伶人就变成了编外人士,在新的“责任制考核”下,他们教的戏要么不写人名,要么写在编教习的名字,可以多领一份绩效补贴。所以,陈进朝的徒弟张玉跟外学姚二官所学《闹庄救青》的戏,就要挑一个在编教习登记,因李雨儿是首领,就写了李雨儿,李雨儿也把所得的赏赐转交给了姚二官。李雨儿作为首领,不时钻个空子,多写几条自己的教签,多得赏钱,其中有些利益分割给了相关人,有些没有。这让陈进朝感到愤愤不平。
此外,升平署演剧分大轴子和小轴子,大轴子往往是清宫新排大戏,人物排场较多,排演形式变动也较大,有些难以归功于某几位教习。大轴子又分连台大轴子和一般大轴子。有明显师承关系的,第一次唱写教签,算绩效;往后不写教签,不算绩效。小轴子则多是民间历代传承的经典剧目里的单出戏,即俗称的“折子戏”。小轴子的传承体系决定了教习的重要地位,写教签,算绩效。
总体看来,升平署的考核机制在禄喜的管理下已经十分严格细致,但所有的制度都不是完美的。陈进朝的锱铢必较,在打击别人的同时,又给自己埋了雷。
这一次升平署高层的混战,由陈进朝挑起,相关人全部受到议处:陈进朝因“微嫌细故”,“将远年不干己事意存不平,触起素嫌,胪列多款,妄行呈诉”,革去八品顶戴,“责八十板,分拨外围当差”;“总管禄喜有统辖本署之责,该处首领太监各怀意见,滋生事端,实属平日约束不严,又失察首领李雨儿买写教签,希图冒赏,咎无可辞,罚月银一年”;“八品首领太监李雨儿,身充首领,并不以正率人,将他人所教之戏作为己教,实系有心取巧”,“革去八品首领,仍罚月银六个月”。其他首领不能管束弹压陈进朝,罚月银六个月。

《宫中档奏折·道光朝》.《奉旨总管内务府具奏八品顶戴大监陈进朝列款呈控总管太监禄喜等一案审明定拟罪名一折》,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十九日,台北故宫博物院118378号
道光皇帝虽然痛恨陈进朝屡出恶行,但在旨意上还是有所容情:
太监陈进朝以年远无凭或微嫌细故妄行呈控,本应从重治罪,姑念当差年久,差事颇好,着加恩革去八品顶戴,责八十板拨交圆明园当差。总管太监禄喜着加恩罚月银六个月,李雨儿着革去八品首领,仍在原处当差,毋庸再罚月银。七品首领太监曹进喜,八品首领太监王麟祥、李安福着加恩各罚月银四个月以示惩儆。钦此。
看官到此,一般会以为陈进朝会随着演剧生涯的终结停止他的乖戾行为,但事实并非如此。
生命不息,斗争不止
道光二十八年(1848)三月,陈进朝复又出现在案卷中,这次倒不是他主动挑衅,是被圆明园的穷邻居偷了。
正犯罗五“年三十五岁,向在海淀新庄地方与太监陈姓隔墙居住”,“三月十七日,因贫苦难度,起意偷窃,乘空到陈太监院内将屏门屋门铜锁拧下,进屋偷得石青毡棉马褂一件,铜乳钵一个。……又于三月二十五日乘空由墙跳入陈太监院内,撬开屋门,偷得黄绸包袱一个,内包棉袍毡褂大小夹袄共四件,蓝布衣片一件,夹套裤一双,白布中衣二件,领衣一件\",“先后当卖得钱计赃十两以上,应照一两以上至一十两杖七十律,上加逃罪二等,拟以杖九十折责发落,业经销除旗档,照例免刺,札交顺天府饬县编入民籍管束”。
陈进朝在圆明园的生活虽然大不如前,但看罗五所盗之物,也算有些家当。距这次被盗没过多久,陈进朝逃跑了:
如园太监陈进朝年六十七岁,系厢黄旗双桂管领下,于五十七年进宫,于二十七年二月十九日到园。今于二十八年四月初一日告假未回,初次逃走……其人面黄身中,头戴线缨帽,身穿茧绸衫,足穿缎靴。°
他的逃跑显然没有躲过查拿,又被一贬再贬,一罚再罚。道光三十年(1850)十月,派往庙里劳作的陈进朝因“私藏军器”“在庙搅扰”又被和尚告了。朱谕写道:“该太监明知故犯,实属目无法纪”,“刁情种种,诡谲成性,若仅予发往吴甸三年,不足蔽辜。陈进朝着改发打牲乌拉,扣满三年再行释回”。这是咸丰皇帝的批示,此时道光皇帝已然驾崩,尚未改元。陈进朝不仅熬死了道光皇帝,还一直熬到了三年刑满释放,发给执照为民,这时的他已经七十岁了。

咸丰朝升平署腰牌
此后的档案里再没有陈进朝的记录,我们不知道他在北京顺天府的何处,死于何时何地。我们只知道,在这以后的第十个年头儿,1860年,咸丰皇帝偕同妃嫔逃往承德,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陈进朝、禄喜、李雨儿唱了一辈子戏的同乐园大戏楼化为灰烬,埋葬了这里的一切痴怨和执念。与陈进朝一同入宫,斗争了一辈子的三朝总管禄喜,也死在了这一年的冬天。
大幕落下,曲终人散,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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